凡煙小說

第五十章絕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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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如墨,大雨傾盆,雨聲如雷,雷聲震耳,偶爾有一兩道閃光,劃破了無邊沈重的黑暗。

沈亦軒意識昏沈,被安置在西廂房。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昏倒的時候好像看到了顏雲悠,又覺得自己看花了眼,那麽虛弱的人,怎麽可能是顏雲悠。

他的傷口很疼,並不是像沈亦寒所說的沒有包紮。血已經止了,只是他真的發了高熱。他口渴的厲害,嘴裏卻一遍遍叫著:雲悠,雲悠。

像是咒語般念著,他念出來,便覺得心安。仿佛顏雲悠真的會出現似的。他多想見見他,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。

顏雲悠真的來了。

門開了又合上。沈亦軒有些看不清楚,他只是忽然好像回到了江南的春天,那個煙雨蒙蒙的早上,顏雲悠也是這般走過來,他說:“在下顏雲悠,願交你這個朋友。”

待人走近了,沈亦軒這才看清楚。他忙坐起來,起身太猛,頭腦一片眩暈,又扯動了傷口,疼的他嘶的一聲,然後生怕顏雲悠跑了似的,一把抓住了他。

熟悉的容顏,只是臉色不太好看,下巴又尖了。沈亦軒緩緩開口:“雲悠,我好想你。”

只此一句話,便惹得顏雲悠紅了眼眶,仿佛這些日子受的委屈和逼迫都不算什麽。

我也好想你。

他見他的第一面,沒有生氣,沒有質問,也沒有開口問名單的去向,甚至沒有問一句為什麽。他只是說了一句,我好想你。

“我帶你走吧,你跟我回去。你既然願意來長安就好,我以為你只喜歡江南,我還想著,等朝中局勢一定,我便隨你去江南,賞落日煙霞,我想與你共晨昏,共歲月,共花開,共葉落,共波瀾,共平靜,共江湖,共紅塵……”沈亦軒喃喃地說著,臉上帶著笑,嘴角卻開始滲血。

“別說了!”顏雲悠打斷他。“我來看你,是想奉勸五殿下,望五殿下也能聽我一句勸。”顏雲悠的心跳的厲害,也疼的厲害。

共晨昏,共歲月。這是多麽巨大的誘惑,可顏雲悠不能,他身上背負著大仇,他背負著對沈亦寒的歉疚,這些都是他拋不開的。何敢撇開一切。

沈亦軒好像沒有反應過來,他叫自己什麽?五殿下?沈亦軒喃喃開口:“雲悠,你說什麽?”

顏雲悠掰開他緊握自己的手,往後退了兩步,冷聲道:“看在江南的情分的,希望五殿下日後不要來二殿下這裏找我。我在這裏過的很好,望五殿下不要打擾我的榮華富貴,也不要傷了和二殿下的兄弟情分。”

“榮華富貴?”沈亦軒皺眉:“你當我是傻子嗎?你從來不是這種人,榮華富貴與你又算得了什麽,你何必騙我。”

顏雲悠低了頭:“總有些東西,是二殿下能給,而你不能給的。”

沈亦軒這才變了臉色蒼白掙紮著想起身:“你說的是什麽東西?我與二皇兄長相不差什麽,權力不差什麽,他能給的我也一樣能給!”激動之間許是掙裂了傷口,疼的一窒。

顏雲悠忙過去扶他,被他一把摟在懷裏,傷口真的裂了,胳膊上的血跡染紅了白衣。顏雲悠心驚,沒敢再動。

沈亦軒似是感覺不到疼痛,他緊緊地擁著顏雲悠,把頭埋在顏雲悠肩頭,像以前一樣使勁兒嗅著他的味道。

而他胳膊上的血,深深地刺痛了顏雲悠的眼睛。

顏雲悠不能再等了,他緩緩拿出那把彎刀,思量著傷他哪裏才能把傷害減到最小。

其實根本不用思量,沈亦寒這步棋走的夠絕,無論顏雲悠刺在哪裏,都是在沈亦軒的心上劃刀子。

外面雷電依舊,很久以後,沈亦軒都怕極了這樣的下雨天。

太近的距離,讓沈亦軒忽然註意到了顏雲悠脖頸上的痕跡。顏雲悠的脖頸很白,那痕跡在上面很容易被看見。那痕跡,沈亦軒絕對不會陌生。

沈亦軒輕輕地摸了上去,顏雲悠察覺脖頸一涼,暗道一聲不好,他冷靜地緩緩拉開和沈亦軒的距離。

“你脖頸上是什麽痕跡?”沈亦軒的手,仍舊保持著那個姿勢,眼見顏雲悠後退,他忽地一把使力,又把顏雲悠拉回來。

顏雲悠身形不穩,被他拉的前傾,手裏藏著的彎刀來不及收回,他只得收了力度,可那刀還是一把紮上了沈亦軒的腹部。

溫熱的血,染紅了兩個人的衣服。

沈亦軒只覺得腹部一陣涼意,然後是疼痛,他有些不敢相信,低頭就看到了那把彎刀,那把曾在夕陽下,被顏雲悠用來替他擋殺手的刀,現在刺入了自己的身體。

他擡頭看向顏雲悠,顏雲悠的表情已經恢覆了平靜,好像手持彎刀的人不是自己一樣。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很是冷漠,他害怕他一個擔心,就毀了今晚的計劃,那方才的努力,沈亦軒的罪豈不是白受了。

顏雲悠冷靜道:“真是不好意思,竟然傷了五殿下。”

“你拿著刀,是為了防我?”沈亦軒一臉不可置信,他的傷口很疼,卻覺得心裏更疼。

“你我的相識本就是一場錯誤,哪裏有那樣巧的相遇,那本就是一場局。我來到你身邊,本就是為了阻止你查案。念在你對我的好,我本想就此作罷。怎奈你執迷不悟,今夜說開了也好。”顏雲悠強忍著,連他們的相遇也一並抹去了。

“這麽說,這些天,你一直都在騙我?”沈亦軒臉上已經出了冷汗。他盯著顏雲悠,生怕錯過他一絲表情。

“不錯。”顏雲悠淡淡回道。

兩個人的距離很近,沈亦軒看了看他脖子上的齒痕,接著道:“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,你和二皇兄……你們……你們是不是……”他說著有些激動,咳了一下,星星點點的紅色,是血。

顏雲悠大驚,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傷了他的要害,不敢再拖下去,他坦然回道:“五殿下英明,一切皆如五殿下所言。”

沈亦軒看著他,那雙清澈的眼睛一如初見時清澈,那張精致的臉,表情仿佛寒冬般冷,毫無破綻。他仍舊喃喃道:“不可能,你在騙我。”

顏雲悠緩緩拔出那把彎刀,方才不敢拔出,怕血流得太多。

刀緩緩撤出,沈亦軒困獸般抓住了顏雲悠的手腕:“我找了你很久,你不要離開我。”話裏竟像小孩子般無助。

顏雲悠狠狠心一把推開他,向門口走去。他本就撐著一口氣過來,這般走著,身子還有些晃。

很久以後,沈亦軒想起今日的場景,想著狂風驟雨的夜,顏雲悠頭也不回的背影,心裏就很疼,有又疼又冷。

門外的大夫已經守著了,沈亦寒也在等著。顏雲悠一出來就眼前發黑,方才幾乎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。

沈亦寒一把接過顏雲悠,急道:“你怎麽樣?”

顏雲悠撐著,扶著沈亦寒的手臂,嘴裏道:“救他,快救他,救救他……”

那大夫得了指示,早就進去了。

沈亦寒安撫著顏雲悠:“大夫已經進去給他治傷了。”顏雲悠這才松了一口氣,終於昏了過去。沈亦寒看他這樣子,心裏也不好受,他一把將人抱起:“傷了五弟,你便這般痛苦嗎?”

親手傷了那個他最不願意傷的人,顏雲悠當然是痛苦的。

可是更痛苦的是,沈亦軒也許永遠也不會知道,他為什麽要如此傷害他。永遠也不會知道,他這麽樣對他,只不過因為太愛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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